有些讀者知道，我曾大力抨擊「技術分析」，而且就如同我的每一篇文章，我總是歡迎挑戰者來踢館。
我從不怕得罪誰，更不怕誰想得罪我。
結果很諷刺，我在各平台放了一百多篇文章之後，我發現，有料的高手，都對我客氣又包容，反而是無知的過客，罵得很大聲。
可能你看到這裡，會心想「派系不同罷了，又是一個指數投資仔在開戰。」那我告訴你三件事情。
首先，把我放到指數投資派不算錯，不過我也寫過資產配置、因子分析和一些衍生品。
再來，我今天要說的是信徒和神棍，這和派別關係較小。
還有，板上幾個明顯常使用技術分析的交易者(我是說第一線實戰交易者，不是賣課賣講義的老師喔)，和我都不曾吵架，反而還時有交流。
所以，與其把爭議歸納為「派系」，不如仔細思考整個環境出了什麼問題。
廣義一點，到底是什麼問題，讓「反對交易」和「靠交易過活」的兩個相反陣營，能夠同時提出批評?
我確實就是反對交易，而且我也反對使用技術分析，但這不是我批評信徒的理由。
某個角度，我甚至認為，真交易者比我還更痛恨技術分析神棍。
因為對我而言，它只是我不愛用的一套學說；可是對技術分析交易者而言，他們吃飯的工具被拿到市面上招搖撞騙，然後承受惡名，這簡直是污辱。
1. 暫時，我先不談技術分析本身，而是針對它的愛好者討論。
技術分析有很多流派，包括指標、波浪、形態......但常見的笑話卻意外相似。
我發現信徒最大的問題，正是出自於「缺乏思考能力」。
套用某Youtuber的描述，「這時代沒有使用腦皺褶的人類已經不多了」。
我看到很多推廣技術分析的傳教士，都強調「不相信就不要看」，我甚至遇過一些不同分支流派因此吵架的案例。
作者可笑，讀者可憐。
一個淺顯易懂的概念，「真理越辯越明」，當妳有一套好的方法，也想要收學徒、打知名度，還會擔心有人質疑?
我認為這是一種篩選，因為最後願意相信這類「話術」的，只會剩下愚昧的、不懂思考的人群。
只能相信，不能質疑，遇到妳是就信徒的「緣分」，妳這不就是邪教嗎?
什麼，妳說妳就是邪教，原來我遇到同行了，早說嘛。
我常強調的「去脈絡化」，就是技術分析信徒的特有缺陷。
簡單說，「一旦出現什麼特徵，我就要如何執行」，這種思想比技術分析本身更危險。
一個方法可能因為「巧合」，讓你賺錢了，但這毫無實戰意義。
有天你發現「+」和「×」長得很像，又發現2+2=2×2，於是你以為兩個符號一樣。
當你用錯誤的方式，碰巧得出正確的結果，還值得高興嗎?
因為惰性，「告訴我可以交易的訊號就好，其它不用談。」
這種人，剛好完美符合「先相信老師，再來討論」的篩選機制。
2. 另一方面，「你說技術分析沒用，是因為你不會用」，這是我在各大論壇都看過的反擊，而這充分展現出他們的「思維缺陷」。
如果技術分析有用，而我不會用，我可能會推測「技術分析無用」。
但是如果技術分析無用，我還是可能說，「技術分析是垃圾」。
所以，當你的思維是單方向又單線路的時候，才會想要這樣回應質疑者。
換句話說，這種反擊，只有在你「假設」技術分析有用的前提下，才有意義，否則就是一句正確廢話。
但你都先假設它有用了，再推測我不會用，所以推論出我的質疑不成立，這就是循環論證。
連基本的推理謬誤都無法識別，這剛好就是不愛動腦的證據。
同樣的道理，有些信徒喜歡說「有人用技術分析賺很多錢」，那你怎麼不說有人用彩券賺更多錢?
妳可以拿出有意義的證據來反駁質疑，可是妳選擇用沒有意義的論述來加強自己的觀點，只是自曝其短。
看到這裡，各位覺得熟悉嗎? 這些對話形式，就是傳教士要信徒「先相信再討論」的另一種形式。
還不知道這種笑話的精隨嗎? 我再舉個例子。
我拿一個空箱子賣給你，然後宣稱裡面有種特殊生物，只要箱子一開它就會隱形。
你花了大錢，開始質疑我，會不會箱子裡根本沒有生物。
我卻說，你沒看到它，是因為你把箱子打開了，「不要因為沒看過，就說它不存在」。
「你覺得沒內容，可以不要看」，我接著補充，然後拿著錢瀟灑離開。
3. 所謂從市場賺錢，實際上是透過市場，從其它交易者身上賺錢。
在使用一個技術分析方法之前，妳真的知道「為什麼」嗎?
準確一點，你知道為什麼自己能賺錢嗎?
不知道的話，就是全憑運氣。
我遇過很多和我談技術分析的人，連費氏、康波或纏論這種台灣較少見的方式都出現過。
但是，講「公式原理」的人，很少，而在網路上也一樣。
在這裡，我就先不說連照抄都「抄錯」的低級錯誤了，要說也說不完。
舉個實際的例子。
有人喜歡「樂活大叔」施昇輝和他的KD進出，那我就來說KD。(我主觀也欣賞施昇輝，但這並非此段重點。)
各位應該也認識用KD的人吧? 那不妨統計一下，其中知道KD(J)公式的比例有多大。知道公式的人，了解參數的人有多少? 了解參數的人，會調參數的人有幾個?
市面講KD的老師非常多，但有誰談過三分之一的由來呢? 又有誰解釋過RSV的9天?
我這樣問好了。
「D」是什麼意思?
KD和波浪理論有什麼淵源?
同屬「隨機」體系，RSV和RSI是什麼關係?
還有，KD又叫隨機指標，但它哪裡「隨機」?
最神奇的，RSV是誰提出的?
如果你相信群主、老師、師傅或教宗，那就拿去問他們。
回答不出來，也很正常，因為這就是大家抄來抄去的後果。
然後就憑這點重複內容，最吸引放棄思考的信眾。
回到一開始的質疑，你都不知道手中工具的原理了，還想去賺誰的錢?
妳說，妳賺誰的錢?
4. 當各位真的去了解一個技術學說的根源時，會發現當時受限於電腦運算能力，作者往往必須妥協。
有一條路是放棄量化，例如形態學分支；另一條路就是簡化，例如指標分支的各種暫定參數。
時至今日，這些運算根本不成問題。
不要說別人，我之前就很喜歡調整參數，故意讓績效很好看，但我知道自己的算法是精美垃圾。(超低robustness)
理論上，有了科技力量的加持，現代的技術分析應該要更蓬勃發展了，不是嗎?
但實際上，有些作者都過世了，網路上的那些參數卻完全沒變，理論也沒進步，為什麼?
我告訴你為什麼，這叫做「點錯科技樹」。(電玩遊戲術語，意指將精力花費在錯誤的細節，而犧牲更有價值的主體。)
比較上道的技術分析書，會告訴讀者「隨機漫步理論」和「市場有效假說」。
好，言下之意就是，市場不太有效，所以我們要找方法佔市場便宜，這個說法我喜歡。
在那個年代，跑程式需要去跟大學借電腦，而且還需要花上好幾天。
你幾乎可以保證，自己優化出來的指標，算是全人類第一，想不賺錢都難。
但是，隨著科技演進和算法流傳，那些為後世所熟悉的各種知名指標，早就落後於當代。
至於非指標的技術分析方式呢? 變成一種「正反解釋都合理」的神秘學。
也就是說，那些曾經真正有用的分析方式，在交易者的競爭之下持續進化，而且注定只有少數能營利。
還有一部份，曾經輝煌而優勢不再，失去實戰意義之後開始流入坊間。
最有趣的一部份，就是從頭到尾都沒效的一堆方法，卻以收割信徒的方式廣為神棍採納。
5. 無論如何，這些歷史遺留下來的資料，以及人類進步之下的知識真空帶，讓信仰得以孳生。
就我粗略統計，講技術分析的人，約有一半不知道公式算法，但他們卻會「使用」。
聽起來不錯，但這就是我說的「危險」。
看到東西就撿起來吃，遲早會中毒。
有人會問，這樣聽起來，既然出問題的是信徒，那其它派別呢? 這又不是技術分析的問題。
沒錯，只不過其它領域比較難發生這種事情。
就說基本面分析，當你從公司財報想了解內部的會計和財務狀況時，就是一種對公司本質和「為什麼」的追尋。
妳是想透過公司的體質，來得到比價格本身更多的資訊，進而預期獲利。
最重要的，這類學說都能讓人「有效質疑」。
例如，我宣稱一間公司老闆爛、營利指標爛、每股盈餘爛......但是股價會上漲。
妳隨時可以輕鬆質疑我，而不是一昧吸收。(以上只是舉例，實際上影響股價的因素非常複雜。)
網路上有些作者會說新手應該接觸技術分析，而不要從基本面開始。(以及籌碼、消息面等。)
看來這些大師們，連笑話都要抄襲。
這句話真正的涵義，就是「缺乏思辨能力」的人，才該從技術分析入門。
萬一妳喜歡探究原因、質疑權威，那還是不要進入神棍社團。
不是怕妳覺得無聊，是怕妳把其它信徒打醒，這樣會影響老師的獲利。
6. 最後，補充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篇寫到一半，我剛好靈機一動，去找一位前自營部交易員聊天，我比較好奇業界對於技術分析的看法如何。
比較意外的，他說像他一樣不迷信技術的交易員，反而比較少。
他認為，如果一個交易員靠技術分析活下來，而且本身習慣信仰，自然就會對技術分析深信不疑。
不過除了技術本身，職業玩家和散戶對「風險控管」的能力差距更大，所以就算錯了幾次也不會傷筋動骨。
相對的，技術分析「信徒」，想著用這套技術去收割市場，結果就是遲早壯烈犧牲。
另外，我不禁想起自己以前那段迷信時期，喜歡混Quantopian等量化論壇，所以稍微聊了量化和回測。
我只覺得，雖然時間不長，但能夠在市場上活到現在，是我喜歡質疑的個性，帶來不被滅頂的好運。
以上這些內容，都沒提到技術分析本身到底有無意義，只是在說明信徒和技術分析的完美結合。
不過，確實有人在研究如何靠價格預測未來(註1)，而我認為相關領域也很有意思。
有機會來寫時序分析和ARCH/GARCH吧。
註:
1. 有些人會說技術分析不預測未來，但嚴格來說這是錯的。
至少，一組策略「預期收益」要是正的，妳才會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