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書評: 別再拿《別再跳脫舒適圈》當拒絕挑戰的藉口

我是狂徒，今天來6000字評論這本偶而被理財圈提到的書，作者是Kristen Butler.

Kristen Butler是個不願低頭的鬥士。
她出身寒貧，經歷過暴肥、退學、被霸凌、重度憂鬱。
她曾在ebay創業，但最終經商失敗。

這對她是一個重大挫折，因為雖然她有訂單，但是後端產能跟不上。
因此，她一個超級賣家的帳號，就被永久封禁了。
(註: eBay賣家多次不在自訂時限內出貨，會被調降評等。長時間不改善消費者問題，帳號會被暫停，多次暫停者永久封禁。)

她在電商出局，然而這位老闆沒被打倒，反而在兩年內又迅速成立了新的自媒體公司。
她寫出了幾本暢銷書，建立網路社群，也蓋了自己的「夢想房子」。
按照她的話，這是因為"it felt good"，或在我的語言中叫做「痛快」。

我喜歡她，我喜歡她痛快的活法，我喜歡她跳脫思維框架的勇敢，我喜歡她永遠不畏失敗、永遠追求突破的能量。
她不只定義出了自己的人生，她還重新定義了「舒適圈」。

好，現在問題來了。
對於這麼正能量的一本書，以及這麼積極向上的作者，我為何在本文標題強調「別拿來當藉口」?
原因正是作者換掉了對「舒適圈」的定義，而改用自己的說法。
這是我欣賞她的原因，也是我提醒讀者朋友該留意的地方。

事實上，我自己就寫過書，也和出版社討論過書名，我可以告訴各位這邊有何考量。
以「商業視角」來說，書的主標需要斟酌當前的市場需要、熱門趨勢、對內容的代表性、作者的風格、受眾圈層......等。
而副標，則是進一步用更多、更精確的文字，勾勒出那本書的市場定位。
所以，出版方通常會藉由主標題來抓眼球，而透過副標題讓這些潛在買家知道書的價值。

那要怎麼讓書名既有驚喜，又不會太冷門呢?
這就是個大問題了，通常會需要經過反覆討論。
以我而言，在《穩定致富》一詞尚未出現之前，我本來的建議之一是「躺平投資」，強調讀者可以不費力的拿到市場平均。
但另一方面，我和共同作者又都是積極生活的人，很不符合躺平的形象。
這導致在出版社的編輯群之間，票選結果相當膠著。
沒有錯誤的答案，只有最適合的選項。

以坊間作品而言，為了顧及市場，鮮少會引入全新觀念，更可能的是「新瓶裝老酒」，這本在談舒適圈的書也不例外。
而既要寫舊內容，又要吸引人，一個常見的手法就是「框架重塑」。
我表面上在說A，但實際上在說B，這兩個用詞之間有一定的「張力」，但又不至於完全矛盾。
我不是說哪本書在欺騙大眾或指鹿為馬，我是說這是常見的技巧。
畢竟書的價值之一，本來就包含「重新包裝」，不然妳大可去讀journal papers, 或自己做實驗、田野調查。

回到Kristen的書，我們可以注意到兩件有趣的事情。
第一，她書的主標原文是《舒適圈》(The comfort zone)，但在台灣翻譯成《別再跳脫舒適圈》。
第二，副標是《以更少的壓力和更持久的心流狀態, 創造真正熱愛的人生》，符合英文的"Create a Life You Really Love with Less Stress and More Flow".

站在讀者角度，我可以清晰知道這本書會提到「心流」狀態。
而站在行銷的立場，我能評估原始出版社和翻譯出版社的策略差異。
英文原版書，藉由「舒適圈」這個熱門名詞吸引讀者，而把主要張力來源，也就是重塑框架和名詞定義的內容，放入了書本。
中文翻譯書，則直接將張力外顯，設定了一個看似違反主流敘事的「別跳出」，但同樣也能吸引讀者。
這不是對錯問題，單純是品味和分眾手法的側重點不同。

我要稱讚出版社的翻譯人員和編輯，因為他們顯然都有讀過書的內容，也抓到重點，所以將作者的「重塑」和「突破」精神，直接反映到書的標題上。
但是，讀者朋友真正吸收到什麼，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我看一本書，會思考作者寫出什麼，這是基本素養。
可是更重要的觀察點，是作者怎麼寫、為何而寫、內容對與錯、個人風格如何、想讓我知道什麼、又想掩蓋、批判、挑戰什麼。

我說喜歡作者的行為，是因為她直接重塑了人生、衝破了窠臼。
她不但踏出了舒適圈，還反過來把腳下的領地，定義為新的舒適圈。

更有趣的，書中就有對於舒適圈、生存圈和得意圈的分類。
她對得意圈(中文書似乎翻譯成自滿圈)的具體描述，是被困住、感到絕望、過度疲勞，所以不如直接「放棄」。
請不要小看這段話，她在這邊至少把框架置換了三次。

第一次，她透過重新定義框架，將「放棄」和「得意」(或自滿)嫁接在一起。
語氣和形式上看似有衝突，可是這邊的描述對象，本來就是相反的。
她放棄的是對外擴張，而她得意的是對內既有成就，這兩者本來就可以同時成立。
但讀者若不仔細思考，會以為自己發現這邊有新舊觀念的衝突，而進一步「感覺」學到新的內容。

第二次，Kristen宣稱自己不同於過去「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穫」(No pain no gain)的主流敘事，說明投降也可以光榮。
但事實上，她在書中畫圈時，效果上會「過度」延伸所謂舊框架的範疇。
例如她將「沒有風險就沒有報酬」和「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穫」排在同一類，並進一步宣稱說，這類思想屬於「老派程式碼」(old programming).
作者再進一步寫到，「不把這些老思想丟棄，你就無法改變人生。」
不過，一個規律是否「老舊」，以及是否「正確」，根本是兩回事，完全不衝突。
如果一個人真的為了所謂改變人生，嫌棄「沒風險就沒有報酬」這句話太老而把它丟棄，那她倒是真的很容易置身險境。

第三次，也就是最精妙的，她字面上反對「跨出舒適圈」，但實際上鼓勵。
原本的主流敘事是「我動圈不動」，意思是人向外擴張、改變命運，所以才會說出「跨出」。
而她的文字表層意思是「圈動我不動」，她努力放大舒適圈，所以人才會「跨進」舒適圈。
但，她的文字深層意思又是「圈動我也動」，只要讓舒適圈持續擴張，那一個人可以宣稱永遠留在舒適圈內，同時又不斷取得成就。
也就是說，作者用「靜態語言」(我說我不動)，包裝「動態行為」(實際上我有在動)，讓讀者一聽之下，會有一種「我只要維持就好」的快感。
雖然本質上是「鴨子划水」(表面輕鬆優雅，實際上拼命前進)，但無論她的本意為何，都能造成衝擊。

「狂徒，你到底是在攻擊還是擁護這本書啊?怎麼前後矛盾?」

如果你有這種困惑，那這正是我要的。
對於一個標本，我既不攻擊也不擁護，我就拆解給你看。

她這類寫法，邏輯上叫「偷換概念」，文學上叫「修辭」，心理上叫做「重塑認知」，商戰上叫做「奪取敘事權」。
站在我的視角，這根本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一種呈現風格。
拜託，你看完哈利波特的電影，會真的去買掃把來騎嗎?

與其在「作者希望妳看到」的文字層面打轉，不如升到高一階的維度，俯瞰這本書。
妳既不用聽我的，也不用聽她的，妳應該聽妳自己的聲音。

你學到什麼?
這作者是怎麼扭轉命運的?
她怎麼講故事的?
有哪些邏輯錯誤的美麗修辭?
在什麼地方逃避，又在哪裡努力?

還有，狂徒是怎麼思考的?
這個在商場上廝殺的傢伙，明明是主流敘事中的踏出舒適圈者，怎麼會推薦這本書?
為何這本書的特徵之一，就是多次扭轉和擴張框架，卻仍然可以被放入「狂徒框架」?

這本書最讓我讚賞的，不是她的正確性，甚至不是她的具體內容，而是她的「自洽性」。
她教妳如何「掠奪定義」，不要受世人(包括她外公)的框架影響。
而她也用了整本書，將「踏出舒適圈」換成了她自己的講法，並且將張力轉化為「商機」。
這裡面既有「敘事工程」的嚴謹，例如「邏輯滑坡」程度不同的分類項目，也有「精密計算過的優雅」，在語氣軟化和力量展示間取得平衡。

表面上，她奪下了對舒適圈的新定義，而我再搶回來送妳。
但更深層次的，我們是在接力，都在示範如何「重新定義」。
白話文就是，妳不用管書，也不用管其他聲音。
因為「妳的世界，妳說的算。」

Kristen Butler表演了魔術，她證明無論前人怎麼定義，一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出自洽。
在向上突破的過程中，也能把名詞重塑成她需要的力量。
我身為舉一反三的狂徒，也用她的手法，把她自己的魔術表演拆給妳看。
為了致敬她，我也玩了一手「逆向定義」，在同一套重塑框架的遊戲規則下，拉出看似反向的張力。

我不是在拆穿戲法，我是借用了她的道具，讓你自己既能學到她的魔法，又能看透真相。

如果妳一路都能跟上作者的思路，也能看懂我的「復現行為藝術」，那現在，我要開始反方向走。
我不跟你高談文學修辭或商業戰略，我們回到題目「別找藉口」，也重新檢視書的副標題，「心流」。

心流(flow)，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將近40年前提出的概念，算是陳年老酒。
一個人如果遇到高於既有技能的挑戰，而且自己目標明確、注意力集中，過程的回饋也夠快，那她會體驗到心流狀態。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最佳的任務表現和匹配度有關，而一個檢驗的方式就是觀察「壓力」。

人的壓力過大或過小，往往對應到的，都是較差的生產力。
而在那個有點挑戰、又不會讓人崩潰的甜蜜區，人會進入心流狀態，此時表現最佳。

所以為何作者在現代的新瓶子中，要標出「更少壓力」和「更持久的心流」?
原因就是，如果你已經處於過度高壓的狀態，此時透過調整目標或增進技能來降低壓力，不單單會讓身心比較舒服，你同時還很可能會剛好進入甜蜜區，也就體驗到心流的威力。

那照這麼說，如果一個人覺得任務太沒挑戰性，此時找到更困難的事情、增加自身壓力，不是也會進入心流區嗎?
沒錯，這在心理學上正確，也有相當多的研究。
但同學，妳這樣寫標題，出版社會同意嗎?
況且，作者本身是「受苦過」的人，她並非富家千金、閒閒沒事。
所以以自身為出發點，她這樣寫也合理。

再來，什麼是"no pain, no gain"?
它的中文意思，接近「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注意看原始句型，英文的"no",或是中文的「不」、「焉得」， 是強調正面的"only"(唯獨)，這叫「成功關鍵句」。
然而，從來沒有人說"more pain more gain"(更痛就更多收穫)，或是「更寒冷梅花就更香」。
這叫「過度線性延伸句」，不但邏輯方向是錯的，而且可能也不現實。

有趣的是，經過統計，作者在書中至少提了五遍「成功關鍵」。
她在姿態上都不贊成，但邏輯上，她並沒有、也無法真正挑戰這句話。

事實上，她比較像在反對「過度延伸」, 而這精神是對的。
不只她反對，我反對，心流科學也反對。
但就算我們都在反對「過度延伸」，這也和「成功關鍵」完全無關。

可能有點繞，我換幾個生理的例子。

醫生說要多喝水，因為缺少水分會讓身體不健康。
所以喝越多水，身體越健康，這在大部分的適量狀況下都成立。
但，妳如果無限喝下去，身體會「水中毒」，反而不好。

醫生說要多運動，因為缺少運動會讓身體虛弱。
所以越常運動，身體越強壯，這幾乎適用於所有正常人。
可是，如果你過量運動，身體會「受傷」，表現反而下降。

氧氣是好東西，每個人都需要。
缺氧會造成死亡，可是氧氣濃度過高，中樞神經還會「氧中毒」。

你當然可以痛罵醫生，說「怎麼太少也不好，太多也不好。」
但問題是，這兩種狀態，本來就可能同時成立。

水太少不好，對。
水太多也不好，對。
運動太少不好，對。
運動太多也不好，對。
氧氣太少不好，對。
氧氣太多也不好，對。
全對，一點都不奇怪。

你不能用一個極端的對，來證明另一個極端是「錯的」。
妳也不能用一邊的錯誤，來反推另一邊就「正確」。

所以，作者當然可以用心流來佐證「越痛就越有收穫」，是錯誤的觀念。
但這完全無法推導出，"no pain no gain"就是錯的。
事實上，以心流的概念，在難度剛剛增加的初始區間，反而是越有挑戰的任務，人會越有收穫、也越滿意。

還有一個區分關鍵，叫做「分布」。

剛剛的水、運動、氧氣，都是醫學研究結果，都「過猶不及」。
但是，他們對於超過和不夠的叮嚀，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醫生很常叫你多喝水、多運動，但幾乎不會叫你少喝水、少運動。
人類容易因為缺氧而不舒服，而氧氣太富足(通常是潛水員)的案例就少很多。

同樣的，為什麼會冒出"no pain no gain"這句話?
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太努力，而是不夠努力。
所謂的痛，也只不過是一個觀測努力的「指標」，而不是保證。

用心流的框架來看，「過度區」和「不足區」，都不是最好的。
但真要論統計，大部分的人都遠沒有到最佳區間，需要加把勁，而只有少部分的人過度燃燒，需要放輕鬆。
所以，經典舒適圈的說法，才會是跨出舒適圈，讓自己不要這麼安逸、調高挑戰難度，真正進入心流。

狂徒，最優區間不好拿捏，那如果要二選一呢?
我該稍微過度，還是稍微不足?

我假設你已經知道太少不好、太多也不好，但又想要在甜蜜區的「可控邊緣」稍微調節。
那我會說，「長期而言」稍微過度一點點，會比較好。

想想看馬拉松的備賽課表，訓練期當然要注重扎實的訓練和充分休息。
你不該把痛當作訓練認真的象徵，但是輕微痠痛可以接受。
你也最好把菜單都吃完，盡可能提升身體的表現。

不過，在接近比賽的時候，往往會安排「減量」。
這並不代表平日的訓練不好，而是妳可以犧牲那微乎其微的長期表現提升，換取身體短期內的能量充盈，這樣在賽道上才最有競爭力。
換句話說，些微超量的訓練，雖然不會是當下的最好選擇，但會是長期成長的必須。

以肌肉科學而言，超量恢復(supercompensation)才是成長關鍵。
第一，你需要「超」量，不能剛好，更不能不足。
第二，妳需要恢復，不能無限"pain"(痛)下去。
第三，短期表現的甜蜜點叫做「維持劑量」，而長期生長的最佳劑量，叫做「漸進超負荷」。
事實上，防止平時肌肉拉傷的最好方式，也不是整天躺著，反而是「適度」重量訓練，用微小可控的破壞，換取肌肉的長期成長。

人的任務表現也一樣，也許妳這次認為任務太難了，根本沒進入心流區。
但無形之間，妳的心志肌肉也會成長，所以多次以後，同樣的任務就更能進入甜蜜點。

這不是什麼魔術或雞湯，因為人腦中的前中扣帶皮層(aMCC，anterior midcingulate cortex, 俗稱意志力肌肉)，和堅持、努力成本的評估有關。
目前一些研究與科普論文都傾向認為，長期的訓練可能伴隨功能和結構上的可塑性變化。
所以粗略來說，aMCC很可能會隨著妳的不斷「痛苦」使用而長大。
而aMCC長大後，妳做同一件事情，反而會因為腦中對痛苦和努力的評估變化，讓人在主觀上更舒適。
或者用更帥的說法，因為前期的你願意踏出舒適圈，所以你的舒適圈變大了。

我當然不鼓勵過度壓力，但是就人生的長期發展而言，與其斤斤計較是否進入心流、是否痛得分毫不差，妳不如用更健康的心態面對。
管她是什麼舒適圈、痛苦圈，妳也完全不用在「痛到爆」或「無聊到爆」之間抉擇。

不如，就直接拿走作者想傳遞的精神。
她既想踏出，又不想遠離舒適圈，那就讓舒適圈隨著擴大。
既然妳又想成長，又不一定能靠近心流，那就讓心流跟著aMCC靠近妳。

下次，當妳想找藉口時，看完本書的主標，也記得看看副標。
當妳發現名詞被綁架時，就勇敢優雅的奪回來。
當你發現作者在玩文字遊戲時，不妨把玩家也當成遊戲的一部分。

相信各位都能踏出所有圈，定義自己的框架，突破自己的邊界，活出最痛快又舒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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